捡回家一只黏人精 - 第17章
打开饭盒,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,上面盖着一层看不出原料的深褐色炖菜,零星点缀着几片肥腻的白色肉片,边上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,饭菜早就凉透了,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油脂。
应离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筷子,炖菜咸的发苦,肥肉腻得慌,米饭冷了不说还很软烂。
但他吃得很快,体力透支和饥饿感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,把饭盒里面最后一粒米吃下肚才觉得放空的大脑重回清明。
吃完饭又休息了半个小时,船老大带着上午割好的生蚝走了。
下午比上午更难熬,头顶上的太阳在毫无遮掩的海面上更烤人。
熬到晚上十点,船老大再次开船过来,宣布今天收工时,应离几乎有种脱力的虚脱感。
回程的途中,没有一个人说话,他们都眼神放空的靠在船身上。
应离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双手,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小事。
他那间屋子现在应该如那个女人所愿彻底成了他宝贝儿子的卧室;奶奶的中药应该已经喝完了,这次谁会去给腿脚不便的她去相隔甚远的地方拿药呢?;应宏远本性暴露又开始重新动手打人了吗?
想起那个刚出生的婴儿,应离没有恨,只觉得他很可悲。
船靠岸后船老大把他们带到一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宿舍,上下铺,一间屋子能住二十个人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每天就这样都重复着,早上五点就被叫醒,上船,出海,劳作,吃饭,劳作,晚上十点回到充满霉味的仓库。
身上的疼痛没有因习惯消失,反而变本加厉。
手指上的伤好了又破,破了又好,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茧,因为长时间在海中站立,膝盖也经常发来抗议。
刘哥说应离跟他家娃一个年纪,总会多关照他,经常找他搭话,问他多大了,从哪来,家里怎么样。
应离的回答总是很简单或者说几乎不回答,刘哥也不介意,开始自顾自说起自己的事,说他家在尧城的一个农村,要坐十个小时绿皮火车,他媳妇儿是个眼睛看不见的残疾人,他家娃得了尿毒症,说他娃要是没生病是不是也会长得跟应离一样高。
疼痛,疲惫,孤独,无助。
这是应离十五岁那年夏天留给他的全部记忆。
“我在海上干了四十八天。”应离说,“每天除了睡觉都泡在海里。”他抬起手,在卧室灯光下,那些陈年老茧仍有痕迹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一天是四百块钱,中介抽走两百,不过船老大看我干活卖力,找了个由头把我的工资提到了三百块一天。”
“四十八天,我一共挣了一万四千四,走的那天往刘哥被子里塞了两千块,我还有一万两千四,高中三年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。”
应小和很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应离,看着那双手,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。
忽然,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床,双手轻轻捧住应离的脸,将自己的额头贴了过去。
几滴温热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落在应离脸颊上。
“应离,你那个时候很痛很累是不是?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可过去了,也会疼啊。”应小和的声音带着哽咽,手指来回抚摸应离的脸颊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作者有话说:
苟不上榜单以后应该是隔日更,如果当天只更2000下一章会更4000
第17章
应离没有动,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,额头相贴。
这种与同类亲密的接触对他而言是陌生且排斥的,但奇怪的是,这一次,他竟没有想要推开。
直到应小和主动松开,随意用袖子把眼泪抹干,“应离,你去看过医生吗?中医西医都看过了吗?”
“嗯,都看过了,治不好。”应离的声音很轻,“中医说寒气入骨,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无法根治,西医拍过片子,说关节有磨损,但也只开了些止疼药,说注意保暖避免过度疲劳,药吃了不少,可到了这种天气,该疼还是疼。”
应小和又爬到床尾,把刚才放在毛毯上面的热水袋塞进被窝里,笃定地说:“应离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应离觉得有点好笑,他怎么这么天真,仿佛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,他没有反驳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当作回应。
“然后呢?高中是什么样的?应离大学念的画画学校吗?”
应离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暖意靠在床头,他想了想,“高中……就是念书,打工。”他用最简单的词语概括了那三年。
应离的高中生活,如果用颜色来形容,大概是灰白交织。他租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楼,一间不到十二平的单间,夏天热得像蒸笼,晚上实在热的睡不着就打盆凉水在地上,把脚放进去,靠着墙坐到天亮,冬天冷的像冰窖,窗户永远关不紧,风从缝隙里窜进来,冻得整个身子都在颤。
在学习上,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出路,但即使日夜苦读,他的成绩在市重点高中里,也只是中等偏上。
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,没有拔尖到引人注目的成绩,唯一能引起一些关注的,或许只有他那张过于出众的脸,但这关注,往往带来的是更多的麻烦。
高一寒假,为了攒下学期买辅导书的钱,应离在便利店兼职夜班,进来两个喝醉酒的男的,看到应离非要拉他去“玩”。
应离冷着脸回绝,他们开始砸东西,抢烟抢酒,大吵大闹,等警察来后教训几句让他们赔了钱就走了,第二天店长说他惹了麻烦把他辞了,连当月的工资都克扣了一半。
高二暑假,他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西餐厅餐厅当服务生,有位四十多岁,穿金带银的女客人每次都要指名要应离服务,最后一次,女客人往他工装外套里塞了张房卡,说要资助他完成学业,至于条件,不言而喻。
应离当即把房卡拿出来,平静的说了句“不需要”,女客人瞬间变了脸色,一杯红酒泼在他脸上,骂他不识抬举,是“给脸不要脸的东西”。经理闻声赶来,为了不得罪这位常客,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应离“服务不周”,当场将他开除。
高三毕业聚餐后,一个平时还算熟悉的男同学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,红着脸表白了。应离明确拒绝后,对方恼羞成怒。
没多久,关于应离“玩弄感情”“男女通吃”“私生活混乱”的谣言便在班级小范围传开,甚至有人用恶意揣测的口吻,议论他那些兼职的钱“来得不干净”。
应离经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,拿着把匕首在自己的脸上比划,他曾经想过无数次,要是这张脸是不是没有任何人来烦他,明明他什么都没做,什、么、都、没、做。
但每次刀尖快要触碰到皮肤时,他都会停下来。不是因为怕疼,也不是因为爱惜皮相。
而是脑海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他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,万一……万一哪天真的跟妈妈相遇了,妈妈会不会也认不出他?
后来他也想通了,别人看到他的仅仅是一张皮子,不是他的人。
“我大学学的计算机。”应离说,“当时选这个专业,一是学费相对便宜,二是听说学出来好找工作,能尽快自立。”
应小和眨眨眼,“计算机是什么?”
“就是电脑。”
“我知道电脑,就是书房里面那个大屏幕的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应离继续说道:“大一下学期,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份画室兼职,工作是打扫卫生,收拾画具,偶尔给学员当模特,画室老板姓温名书,五十五岁,是个……好人。”
应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,“温老师看我在休息时用废纸画画,说我有天赋,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。温老师教的学生都是要参加艺考的,一期学费最少都要好几万,我说我没钱,他说拿我工资的一半抵学费。”
“然后就跟着温老师开始学画画了吗?”
“嗯。”应离点头,“每天下午六点就去画室,打扫完就在角落支个画板。”
温老师不经常指导应离,大多数都是让应离自己画,画坏了也不打不骂,只是重新那张画纸出来让他重画。
温老师说画画不是学会技术而是学会看见,看见光是从哪个方向落下来,照在物体上,看见用死板的颜色在调色板上混合,变成有温度的颜色。
“我画了三年半,素描、水彩、油画我都学了个遍,毕业那天,温老师送了我一套进口油画颜料,很贵,顶我当时一个月工资,我说我不能要,他说就当投资,等他出名了记得给他画幅肖像画。”
应小和问:“你画了吗?温老师现在在哪呀,我想见见他,我也想对他好。”
应离沉默了很久,久到小和以为他不会回答才轻声开口:“画了。但他没看到。”
“什么?为什么没看到?”
“他去世了,因为车祸,肝脾破裂,我去医院看他时他刚从icu抢救过来,躺在icu病房里面,隔着窗户他看见我了,给我比了个手势,我明白了。找护士站的护士借了一张a4纸一根圆珠笔画了张速写,我把画贴在窗户上给他看,他笑了,后来护士把我们走喊走了,第二天,我就收到了温老师女儿的信息,说他走了。”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