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权臣同眠 - 第8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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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目光扫过下方,仲晴珠夫妇神色肃然,显然是赞同此举;许多官员也面露期盼或忐忑;而闻子胥……闻子胥依旧垂眸静立,仿佛一尊玉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    龙璟承心中挣扎。验,风险未知,但或许……能彻底解决此事?若不验,龙璟汐的话已将他架在火上,帝王威信将大打折扣。
    片刻死寂后,龙璟承终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沉凝:“皇姐所言……有理。为绝天下疑窦,朕,准了。”
    他转向内侍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:“传旨,即刻召宗正寺卿、太医署令,准备清水器皿,朕要与众皇姐、兄弟,当众滴血验亲!”
    卫弛逸猛地抬头,想要说什么。他的目光急急投向闻子胥,却见闻子胥只是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了然的默许。
    他心中一沉,所有的话堵在喉头,只得攥紧了拳,最终缓缓松开,归于沉默。
    闻子胥本想制止,可话到嘴边,骤然滞涩。
    一个冰冷而充满诱惑的念头,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,悄然缠绕上他的心。
    眼下这局面……不正是将卫弛逸真实身世彻底摆上台面的最佳时机吗?若自己此刻强行阻止,固然能暂缓局势,但卫弛逸身上的疑云将永远存在,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,也会让龙璟承对他更加猜忌防备。
    反之,若顺势而为……让卫弛逸的“皇子身份”在朝野心中坐实,那么,卫弛逸就不得不真正站在那个“有可能”的位置上,去思考,去抉择。
    闻子胥想知道,当“成为皇帝”从一个绝无可能的幻象,变成一个有了巨大可能性的机会时,卫弛逸的心,是否还会如当初那般斩钉截铁地说“不要”?他需要确认,自己未来的所有谋划,是否要因为这个突然被推到台前的“可能性”而做出根本性的调整。
    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和自我厌恶。利用一个卫家与龙璟秀的苦难,赌上爱人的心志与未来……何其卑劣。
    可那诱惑如此巨大。他需要答案。
    很快,宗正寺卿与太医署令战战兢兢地捧上金盆清水与玉针。在百官屏息的注视下,长公主龙璟汐率先刺破指尖,一滴殷红的血坠入清水。
    接着是卫弛逸。他面无表情,伸手让太医取血,血滴入水,缓缓下沉。
    最后是瘫软在地、几乎被侍卫架着的龙璟秀。他指尖的血滴入,起初并无异样。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金盆。
    只见水波微漾中,龙璟汐与卫弛逸的两滴血,竟缓缓靠近、旋转,最终……渐渐相融!
    而龙璟秀的那滴血,兀自飘在一旁,与长公主及卫弛逸的血滴泾渭分明,始终无法融为一体!
    “融了!长公主殿下与卫将军的血相融了!”有眼尖的官员失声低呼。
    宗正寺卿与太医署令仔细查验后,跪地颤声禀报:“启禀陛下,依古法所验……长公主殿下与卫将军血脉相合,乃……乃同源至亲。宁安王……之血,未能与长公主殿下之血相融。”
    结果,昭然若揭。
    殿内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    龙璟秀面如金纸,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若不是侍卫架着,早已瘫倒在地。他死死瞪着那盆清水,又猛地抬头看向龙璟承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怨恨、冰冷与绝望,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拖入地狱。
    龙璟承看着那相融的血滴,脸上神情复杂难辨,有释然,有沉重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他挥了挥手,疲惫道:“将……将龙璟秀带下去吧。”
    侍卫将彻底失去反应的龙璟秀拖走。这一次,连怨恨的目光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    随即,以仲晴珠、钟不离为首,百官纷纷撩袍跪倒,声音整齐划一,响彻殿宇:
    “臣等恭贺陛下,寻回流落民间的至亲手足!此乃天佑龙国,祖宗显灵!”
    “臣等恭贺卫……恭贺四皇子,身世得明,重归天家!忠良之后,终得正名!”
    恭贺之声,在空旷而压抑的麟德殿中回荡。
    一场宫宴,以一位皇子下狱、另一位皇子认祖归宗的惊天之变告终。
    景和元年的这个夜晚,彻底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。
    卫弛逸站在那里,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、含义各异的目光,只觉得那身墨蓝锦袍,从未如此沉重。而闻子胥,依旧静静立着,仿佛这一切,早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    第58章 冷火
    夜沉如墨, 闻相府书房的门被推开时,烛火都跟着晃了晃。
    卫弛逸褪了宫宴那身锦衣,只着玄色劲装, 立在门前。他没立即进来, 就那么站着, 像是需要确认什么, 又像是在等自己冷静。
    闻子胥坐在书案后,手里握着卷宗,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得微皱。他抬起眼, 两人隔着半个书房对视, 空气凝滞。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闻子胥先开口, 声音平得像死水。
    卫弛逸这才走进来, 反手合上门。脚步声很沉, 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弦上。他走到窗边, 背对闻子胥站着,窗外月色惨白, 映得他肩膀线条硬得硌人。
    沉默在屋里蔓延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    “你今日, ”卫弛逸终于开口, 声音压得低,带着宫宴上憋了一整晚的沙哑, “在殿上,为什么没阻拦?”
    闻子胥放下卷宗,纸张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事情来得太急。仲晴珠突然发难, 长公主推波助澜,陛下应允验血……众目睽睽,我能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能说的多了。”卫弛逸转过身, 眼里终于有了点光,却是压不住的火,“你可以说古法不可靠,说需要更多佐证,说此事应从长计议……闻相素来言辞机锋,今日怎的倒成了锯嘴葫芦?”
    他向前两步,停在书案前,手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:“你还对我摇头。让我别说话。”
    闻子胥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。两人离得近,能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烛火,和更深的东西。
    “是,”闻子胥承认得干脆,声音却轻了,“我是没尽全力阻拦这一切。”
    卫弛逸瞳孔一缩。
    “弛逸,”闻子胥叫他名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你真以为……今日我开口阻拦,事情就能翻篇吗?”
    “流言传了多久,你我都清楚。我花过大力气去斩,斩得断人言,斩得断积年布下的网么?今日殿上你也看见了,仲晴珠开口就是军国大义,龙璟秀被推出来当箭靶,每句话都堵死了回旋的余地。这哪里是临时起意?分明是有人早就备好了这张网,等着今晚一网兜下来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你当我没想过开口?可话到嘴边才明白,在那种场合,说任何话,都无济于事”
    “那你至少可以试试!”卫弛逸的声音绷紧了,“而不是……而不是就那么看着。看着我被人架上那个位置,看着血滴进水里,看着他们跪下来喊‘四皇子’!”
    他哽了一下,别开脸,喉结剧烈滚动:“闻子胥,我要听实话。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?”
    书房又静下来。夜风吹过窗棂,发出细微呜咽。
    闻子胥沉默了很久,久到卫弛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    “我在想,”闻子胥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如果那个位置真的有可能……你会不会动摇。”
    卫弛逸猛地转回头看他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    “你跟我说过那么多次你不想要那个身份,”闻子胥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凯旋归来时说过,新年里说过,夜里躺在我身边也说过。我都信。可弛逸,话是说出来的,人心是会变的。今天不一样,今天那个可能性是真的摆在你面前了,全天下人都看见了。我想知道,到这一步,你是不是还那么坚定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你就试我?”卫弛逸声音发颤,“拿卫家的名声去试?拿我们之间的感情……去试?”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闻子胥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有种近乎脆弱的坦诚,“我只是……没去拦一个已经拦不住的结果。我承认,我存了私心。我想看清楚。这是我的错。”
    他上前半步,手抬起来,似乎想碰卫弛逸,却又在半空停住,慢慢放下:“你可以怪我卑鄙,怪我算计。可是弛逸,你不能假装今天的事没发生过。从今往后,‘四皇子’这三个字会跟着你一辈子。你再也不能躲了。”
    卫弛逸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苦涩:“所以你是帮我面对现实?用这种方式?”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闻子胥摇头,罕见地露出疲态,“我只是……怕你将来后悔。怕你某天回头看,怨我今天拦了你。”
    “你不知道?”卫弛逸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硬生生压下去,像绷到极致的弦,“闻子胥,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,就把我往那火坑里推……你凭什么反过来要求我想明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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