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权臣同眠 - 第92章
旁边一个老船工模样的汉子啐了一口:“呸!什么‘海防捐’,银子收上去,是真修炮台造战船,还是填了那些老爷们的无底洞?历川的船是便利了,可咱们龙国自己的船呢?跑不过,打不过,往后这运河上,怕是都得挂人家的旗子了!”
“听说历川的船,不靠风不靠桨,烧黑水就能日行数百里,还装着能打几里远的‘雷火炮’……”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声音发颤,“咱们的水师老爷们,还划着桨橹呢……”
“慎言!慎言!”有人慌忙制止,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。
人群嗡鸣着,不安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,迅速扩散。原本富足安宁的河州街市,仿佛被这薄薄一纸布告,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了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。
闻子胥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,斗笠压得很低。布告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针,扎进他的眼里,刺进他的心里。
加税,与民争利,剜肉补疮。让利历川,饮鸩止渴,自毁长城。
这就是龙国朝堂应对危机的方式?这就是龙璟汐所谓“振作”的举措?或许在她看来,这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,快速搞到钱,稳住基本盘,哪怕代价是进一步扼杀本国工商业的生机,向潜在的敌人敞开更方便的大门。
她或许觉得,这只是权谋与交易。可她根本不明白,历川要的不是一时的商业利润,而是……整个市场的支配权,乃至未来资源与领土的优先索取权。这纸布告,无异于在饿狼面前,主动卸下了护甲,还递上了喂饱它的肉。
“二公子?”
一声轻唤在身侧响起。闻子胥转头,见是书肆的掌柜,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,又望了望告示墙,欲言又止。
闻子胥对他微微摇头,示意不必多言,转身离开。
回江南里的路上,那股沉郁之气始终萦绕不去。街市依旧,可落在他眼中,已蒙上了一层灰翳。他看到布庄的老板娘对着账本发愁,看到茶楼的伙计议论着东家可能要裁人,看到码头上,几个船主聚在一起,面色凝重地比划着、争吵着。
刚回到听竹轩,灵溪便迎上来,手里又拿着一封信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公子,义父的信,还有……还有一封,是兵部驿道加急,直接送到咱们酒楼,指明给您的。”
闻子胥心中一动。兵部驿道加急?这绝非寻常。
他先拆开白棋的信。信很简短,字迹比以往更显匆忙:
“王爷接到密报,东海‘白沙港’外八十里,出现不明巨舰三艘,形制非我龙国所有,亦非寻常商船,游弋不去。水师曾派小艇探查,被对方轻易甩脱。王爷已连夜进宫。京中暗流愈急,恐有变。白棋匆笔。”
白沙港……正是布告中提到,特许历川通商的三个口岸之一,也是距离河州最近的海港。
闻子胥放下白棋的信,手指已有些冰凉。他拿起那封兵部加急信函。信封是制式公文样式,火漆封口,盖的却是……翊亲王府的私印。
他指尖微颤,拆开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页纸,纸上没有称谓,没有落款,只有力透纸背、甚至带着一丝狂躁草意的八个字:
“海上有巨兽,磨牙吮血。”
字迹是卫弛逸的。每一个字的起笔收锋,都带着他在极度压抑下爆发出的、几乎要撕裂纸张的力道。
闻子胥捏着信纸,僵立原地。
那八个字,像八把冰冷的锤子,狠狠砸在他的意识深处。
巨兽……磨牙吮血……
卫弛逸用他最直白、也最血腥的战场语言,描绘出了他看到的、或者说感知到的威胁。
历川的“火”,终于不再满足于暗地里的商业渗透,开始亮出它狰狞的獠牙。而龙国这艘千疮百孔的旧船,却还在为船舱里的老鼠该由谁抓而争吵不休,甚至主动为那巨兽指明了最容易下口的位置。
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。浓云低垂,闷雷在远天滚动。
要下雨了。
闻子胥慢慢走到窗前,望着铅灰色的天空。手中的两封信,轻飘飘的纸,却重如千钧。
河州的汛期洪水尚未真正到来,而另一场更可怕、更无从抵御的“洪水”,已在海面上露出了它模糊而庞大的轮廓。
历史的洪流,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停留或转向。它只会裹挟一切,冲向既定的方向。
而他闻子胥,能做的,似乎太慢,太少。
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?
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河堤上那些巡防百姓满是泥泞却认真的脸,闪过“揽月楼”中众人争论技术难题时发亮的眼睛,闪过卫弛逸写下那八个字时,眼中必有的、孤狼般的狠厉与决绝……
不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那片刻的茫然与无力,已被一种更冷冽、更坚定的光芒取代。
洪水将至,方舟未成。可至少,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转身,走向书案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:
“灵溪,备笔墨。青梧,去请忠叔,还有……让铁器工坊的‘九公’,速来见我。”
闻忠与“九公”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听竹轩。
闻忠额角还带着细汗,显然是匆匆赶来。而“九公”,这位闻家铁器工坊里最寡言也最精深的老匠人,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,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油灰与铁锈,脸上沟壑纵横,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得如同古井。
闻子胥没有寒暄,将桌上那封兵部加急的信函,连同白棋的信,轻轻推到二人面前。
闻忠先看,脸色骤变,失声道:“这……海上巨舰?白沙港?那不是……”他猛地想起今日街头的布告,声音哽住,脸色愈发难看。
九公接过信纸,他识字不多,但那八个杀气腾腾的字,和下方白棋简洁的汇报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抬头,看向闻子胥,声音沙哑如同铁石摩擦:
“二公子,要老汉做什么?”
没有疑问,没有恐惧,只有最直接的担当。
闻子胥心中一暖,沉声道:“九公,忠叔,时间不多了。”他走到窗前,指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与隐约可见的运河方向,“历川的獠牙已露,朝廷的应对……你们今日在街头也看到了。我们不能指望上面。河州有运河连通东海,一旦有事,水陆皆可直达。我们必须有所准备。”
他转身,目光灼灼:“忠叔,立刻以闻家的名义,尽可能多地、隐秘地收购粮食、药材、盐铁、桐油、牛皮等物,分散储存在城外的几处秘密庄院。不必囤积居奇,只做储备。账目单独做,动用我名下所有可动用的款项,若不够,我去信给兄长。”
闻忠脸色肃然,重重点头:“小的明白!这就去办,定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九公,”闻子胥看向老匠人,“铁器工坊,从今日起,所有明面上的活计照常,但需抽调最可靠的人手,组建一支‘内坊’。我要你带人,全力做两件事。”
“二公子吩咐。”
“第一,改良弩机。”闻子胥走到书案前,快速勾勒出几个简图,“不要大型床弩,要轻便、可单人或双人操作、射程与威力却要尽可能增大的**、腰弩。重点是机括的可靠性、上弦的省力、箭矢的穿透力。材料用最好的钢,不必吝啬。”
九公眯着眼看着草图,手指在桌上虚划了几下:“省力上弦……可以用多层复合弓臂,配合棘轮。穿透力……箭簇形状和用钢是关键。老汉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闻子胥继续道,“第二,尝试制作一些……‘火器’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闻忠倒吸一口凉气,连九公沉静的眼眸也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“二公子,朝廷严令,私造火器……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闻忠急道,“虽说我们闻家众人乃离国子民,可现在,我们好歹还在龙国的领土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子胥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所以,只在‘内坊’最核心处进行,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,工序拆分,各有专司,成品不出坊,只做试验。我们不求制成历川那般犀利的‘雷火炮’,那非我们眼下人力物力所能及。我们只求摸索出一些……嗯,比如,将火药可靠地投射出去、并能炸开伤敌的‘投掷物’,或者,能短时间内喷射火焰、阻敌近身的‘喷筒’。”
他看向九公:“原理并不复杂,先祖笔记与一些杂书中均有零星记载。难在配比稳定、激发可靠、储存安全。九公,此事万分凶险,不过……或许将来,能多救几条命。”
九公沉默着,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,仿佛在掂量着看不见的铁与火。良久,他重重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,浑浊的眼中迸出一丝近乎虔诚的锐光:
“老汉……明白了。火药方子,老汉年轻时听师父醉酒后提起过一些,自己也偷偷琢磨过。这活计,凶险,但……值得干。二公子信得过,老汉这把老骨头,就再烧热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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